它的影子投影在微风徐徐的草野上，掠过一棵又一棵柔软、弯曲的夏草，远方银光闪闪的海湾，就像一面镶嵌在陆地边缘的镜子。
在烈日的照耀下，折射出梦幻一样的光芒。
父亲说，“大海的光跟寻常的光不一样，当风起的时候，坐在山坡上，看着蓝色的大海。”
“我会觉得诞生在这样一个阔大的世界上，是一件幸运的事情。”
“我会想此时此刻，在同一片天空下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干些什么。”
“又或者是…什么都不想，就在这里，坐着抽烟，抽上一天的烟，慢慢地，看着烟飘向白云，看着太阳落入大海。”
“可是...”坐在父亲旁边的孩子仰起他的小脑袋，奶声奶气地说，“妈妈说抽烟不好，镇子里的那个老地主，李老财就是抽烟抽到吐血，然后，硬生生吐血吐死的。”
“妈妈还说，李老财这会儿刚死，气还没完全断，他那刚娶进门，比他小好几十岁的小老婆立马就卷走了他的家当，跑到不知道哪个小白脸家里去了。”
父亲哼了一声，用手敲了敲孩子的脑袋，“小子，跟你妈学，好的不学，坏的全学了，没事少打听别人家的私事，少说别人家的闲话。”
“再说了，抽烟当然是对身体不好，但...不抽烟的话，心里就会不痛快。”
“说不出的不痛快。”
父亲说这话的时候，一边用手指夹住了那根少了一半的卷烟，一边悠悠地对着蓝色的天空吐了口白色的烟，他摇了摇好像是宿醉未醒的脑袋，目光有些惆怅地望着远方的大海和天空。
“可能...抽烟是男人的浪漫吧，”他笑着说，“这些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，男人，本来就是一种很奇怪很奇怪的生物啊，有很多时候，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要去做一件事…”
“明知道它有风险，明知道很多人都不太看好，或是嫌它没用，或是嫌它挣不了几块钱，可还是会忍不住地要去做，为此花费很多时间啊，银钱啊之类大家都很看重的东西。”
“也正是因为这样，所以，男人才会挨女人的骂，老是被说，脑子里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，不务正业。”
“但女人又因为男人是这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，所以，才会着迷于男人。”
这场梦不知道还会延续多久，而梦里的父亲还在呢喃着、嘀咕着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儿。
但那时候只有几岁的他当然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究竟有什么区别，在他的眼里，其实男人跟女人都是基本一样的，只不过是有一点点的区别...
例如是，男人不会留长头发，女人不会长胡子，男人不会抹口红，女人不会站着上厕所等等...
“爸爸，大海究竟有多大，你知道么？”沉默了很久，在海上轻盈的风声中，孩子愣愣地看着天边的一块隆起的白云，仿佛是在久久地凝望着一座建在天边的堡垒。
一座漂浮在梦想之上的城堡。
“大海有多大么？真给你问到了，”父亲挑了挑眉毛，沉默了很久，重新把手里的那根烟放回嘴里，“大海有多大，我真没办法回答你，因为即使已经有了世界地图，但仍然还是有着很多人们从未涉足过的地方，至于世界有多大，我想说的是，这取决于你看到的，听到的，想到的..世界。”
“它有多大？”
“你的心里能容纳多少的事物，那你的世界就会有多大。”
“你觉得大海有多大，它就有多大，你想它有多大，它就有多大。”
“但大海不会听人的话。”小孩抬起脑袋，注视着自己的父亲，“你跟大海说话，大海是不会回答你的，它连你说的话是什么都听不懂，它只会把浪送到岸上。”
“除了这个，它好像什么也不会了。”
“它看起来很蠢，连话都不会说，时不时还生气，把谁家的船拉到水底，跟生气时的妈妈一样，蛮不讲理。可就是这么蠢的大海，我们镇子上的所有人都要依赖它，看着它的脸色生活。”
“而且，它不仅蠢，它还很坏，比所有所有的坏人加起来都要坏。”
“李老财死了没多久，他家隔壁的渔船也跟着出事了。”
“前几天刮了一整夜的风，那一整船的人都留在了海里，一个都没能回来。”
“于是，大家都说李老财家的那块地很邪气，都忙着请神来驱邪，埋掉李老财和请神驱邪的日子是同一天，我跟朋友去凑热烈，我看到有小孩在李老财那栋大宅子的隔壁哭得稀里哗啦。”
“我心想他应该就是那些死掉的人的孩子吧，然后，我想走过去安慰他，可我来到他身前的时候，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。”
“因为我觉得我不是在可怜他，我是在感到侥幸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是侥幸么，爸爸，”小孩用与他年纪不符的嘶哑声音说，“因为有过那么一刻，我在想，好在死掉的人是他的爸爸，而不是我的爸爸。”
“大海每年都会留下那么多的人，但好在...那些人里面，暂时都还是别人的爸爸，别人的儿子，暂时还都不是我的爸爸，我的儿子。”
“我忍不住这样想，然后，我就知道了，我没资格去安慰他，我其实跟他一样，过得都是一样的生活，很有可能，明天忽然又刮起了一阵风，把我和镇子上的所有人都卷走了。”
“我们大家一起...永远留在了大海。”
....
“小明，那你觉得，云上面会不会有一个岛呢？”父亲没有再回答他关于大海的问题，而是怔怔地看着那只白色尾巴的鹰掠过银色的大海平面。
“不知道，”孩子回归到原来的稚嫩的声音，循着父亲看的方向望去，摇摇头说，“但看起来是不会有，因为土那么重，要是放在那么轻的云上面，肯定会掉下来的。”
“但我在书上面看到过，”父亲又在漫不经心地说，“有人设想用机械制成一个可以在天上飞行的岛，在侧边给它安上一对滑行的金属翅膀，然后，再给它安装一个马力足够的引擎。”
“通过不停地加速，让那个岛先是像马一样快跑，当然是比马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许多，再冲进空气中的通道，书上的那个家伙说，这就有可能把比一条大船还要重的东西送上天空。”
“什么是空气的通道？”孩子愣了一下。
“笨啊，说的就是风啊，”父亲笑着说，“世界上哪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。”
“飞机之所以可能飞上天空，是因为在天空有属于它的通道，就像大地上的铁轨和道路一样，就像海里的洋流一样，人们既然可以开动火车，可以乘船航海，自然就能飞到天上，日行千里。”
“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，即使是一块石头，你看着它，好像几年、十几年，甚至几十年都不会变的样子，但其实是不对的。”
“在很多很多年以后，石头也会像我们一样，变老，然后死去，之所以我们会觉得它一直没变，是因为我们看待它们的方法错了。”
“适用在它们身上的时间，跟适用在我们身上的时间不一样。适用在它们身上的通道，也跟我们所行走的通道，尺寸不一，所以难以理解。”
“它们用千年、万年的时间尺度去计算自己的生命，我们却充其量只能用十几年，几十年去衡量。”
“那为什么它们的通道跟我们的不一样。”孩子的目光变了又变，直直地看着男人，“爸爸，你说的通道又是什么意思，我可以...理解成是命运么？”
“命运注定了我是这样的人，我就只能是这样的人，就好像开在固定的轨道上的火车，只能去到固定的几个地方，再也没有更多的选择？”
“因为我是渔民的儿子，所以，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当渔民？”
“因为我的天赋比不过姜宁，所以，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赢过姜宁，因为我的刀就是要比别人的刀要慢要钝，所以...”
“我这一辈子都不能给你报仇了么？”
....
此时此刻，说话的不再是那个坐在草坡上的懵懂小孩。
似乎是因为语气太过于强烈，他被小孩请离了身体，就像被风吹走了一样，他的灵魂离开了那个小孩的躯壳，呆呆地跌落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。
当现实的一把木刀从他的耳边擦过的时候，他看到了一条明显的裂缝在大海的尽头出现。
裂缝越拉越大，转眼就占满了整片天空。
看着裂缝中的夜幕，仍然被困在梦里的少年有些恍惚，此刻，他分明还站在男人和小孩的身后，愣愣地聆听这一段段他们之间继续发生下去的对话，可眼前却没有丝毫的阳光。
他听不到男人再说什么，也不知道孩子到底说没说出他刚才想说的那一些话。
然后，他闻到了雨的味道，以及迎面扑来的是属于大海的气息。
当他看到明亮的天空被裂缝替换成夜幕之时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时候该醒了。
是时候该离开这里。
而那个在很久以前与父亲坐在草坡上看海的梦...蓦然间，似乎就要以这样唐突的方式宣告结束，虽然很不舍得，但不得不离开。
就像是在路过的时候，不经意地看到了远处的一朵开得很宁静，很温和的野花。
虽然万分美好，但注定了与你无关，即使是尝试靠近，也会担心惊扰到它此刻的状态。
张小明从梦里来到了现实夜晚的大海，错愕地看着一个苍老的女人从他眼前缓缓走过，错愕地看着那个被他痛恨的姜宁，站在不远处地方，挥刀斩向三个身着黑袍，闭目不醒的男人。
本章结束